如此准备之下,天衍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永恒”。
直到此刻。
天衍此刻顾不上天绶的阴阳怪气,他正痛苦用双手抓向了自己的双眼,像是想要将眼球抠出来似的,但那眼眶中却早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就如两个可以吞噬千星的黑洞,在那张漂亮文雅的脸上显得尤其骇人。
他的视力缺额并没有消失,相反,有无数条金线在天衍的视线铺开,每一条金线代表着一条道路,每一条道路代表一个未来!
这能力正是他狂妄的最大底气来源。
天衍操控着这些金线,不仅能看见过去现在未来,甚至可以回溯过去,改变未来的方向,因此他自认为是天道的司管者,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这些金线(未来)或弯或曲或远或近地铺开,却不管什么方向,在不远处交汇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司天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显然,这才是真正“既定的”“无法改变的”未来!
像是这样的未来其实是非常稀有的,哪怕有天衍这种控制狂的司天在,还是屡屡有“人定胜天”的事情在,而司天也无法干涉的真正的‘未来’,天衍也只看过一次而已。
那是妖庭衰败,人族兴盛的前奏。
也因此,天衍一直认为下一个自己也不能更改的未来必然是人族衰败,其他种族兴盛的时刻,为此他一直监视着天下所有智慧种族,连已经快要消失的上古神兽都不放过,尤其是最近天帝巡天失败,未来也晦暗不清,天衍更加怀疑时刻将近,只是看来看去,天衍都一直觉得杀之不绝的魔族是最有可能代替人族的存在。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未来:
天庭已然陨落,但人族并未衰败。
相反的,没有天庭以后,人族却前所未有地兴盛起来,而且,是所有“人”!连凡人都可以修炼并使用仙术,导致灵根虽然重要,但也不是那么决定性的重要了。
人族将从“仙”的时代,彻底进入“人”的时代!
“斯文丧尽!倒反天罡!!”
天衍低声咒骂道,捏紧了控制着天绶的丝线。
天绶还以为自己是嘴贱才被“惩罚”的,心里叫苦不迭,但依然无法反抗,只能盯着天空不断砸落的雷霆,既然“同僚”完全不可信任,他唯有寄希望于敌人比较落了。
可这一看,天绶立刻就明白天衍“占算外的未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雷霆……是不是变厉害了?”天绶颤声问道。
当然,曲千星的雷霆从一开始就很厉害。
如果不是这个“魔尊”太厉害,长相一看就知道跟天衍有关,天绶也不至于找天衍帮忙落到对方手里。
不过那种“厉害”还算是可控的。
天绶(自认为)只是不想付出自己付出太多代价才找天衍的,早知道会被天衍控制的话,他只要舍得彻底献祭掉手下的天兵,完全可以灭了这只魔军,自然,他如果没被控制的,那“魔尊”想要取他性命也不可能。
但那道雷霆后,天空中雷如雨落,一道比一道耀眼,一道比一道强大,其中甚至隐隐包含了能对抗天庭的规则之力。
天绶看得后背一阵发寒。
此刻已经不是什么代价不代价的问题了,天绶毫不怀疑,对方的力量继续增强下去,即使是全盛时期的他(最强天将),跟这雷电对抗也搞不好会身死道消。
天绶思及此处,心中产生了某些异样的想法,嘴里只跟天衍确认道:
“他只是你制作的‘壳子’吧?到底怎么变得那么厉害的呢?”
是啊,那么强大的力量到底哪里来的?!
天衍也冷冷地注视着曲千星。
显然,那个“命定的未来”跟他是不是让天绶去死毫无关系,证据就是他现在已经拉回了天绶,未来也没任何变化,是他无法干涉的事情——
那突然强大到让天将都心惊的雷霆!
要说这力量的来源,天衍当然也能“看见”。
他“看见”这力量一部分来自这个“幻境”本身,有一个巨大的法阵罩住了连他都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找到的这个幻境的阵眼,将重复过去的力量和魔域的力量转化成了蓬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供给曲千星。
另一部分的力量则是很多修士聚合在一起传送过来的灵力,对于普通真仙来说,也是非常强大的力量了,可以说半个中阶修仙世界的大能的力量集合。
普通情况下,这些力量却对于天衍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他愿意,写几个剧本,指定几个“命运之子”,别说半个世界,将一个世界的灵力都搬回来都不是难事。
不过这一次,天衍却发现自己无法干涉这些力量,因为这些力量中竟然混有“神力”。
用周诲的话来说,就是蕴含“规则”的力量。
在以前,这是只有天庭才可以动用的力量。
不,就是天庭也不能……更准确的说,就连可以“分配神位”的天帝,也无法无中生有,将一个权能赐给一个完全没有相关天赋资历的仙官,导致天庭控制外的“神”诞生。
因为这样,才有了“司天部”这个存在,天衍的权能与其说是控制三千世界的命运,不如说是将有相关能力又合乎条件的人选引导至天庭。
也因为这样,天庭封印了不受控的“起源”。
但现在来自琅嬛的力量中包含了天庭控制外的“神力”,是其他人接触了“起源”,新的天帝(神)诞生了?
不,不对,这力量怎么那么稀碎,感觉并不像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很多人,导致即使是他也无法追根溯源?!
天衍阴晴不定地思考道。
他接着使用了最为强大的几个术式,都无法探查“起源”的状况,更别说新诞生的“天神”了,倒是这样算下去,他会先力竭而亡。
天衍也没勉强自己,他瞬间萌生了退意。
堂堂司天就是那么怯懦。
他是掌握天命的仙,因此比谁都知道天命的无法违抗,而且作为一个从来“全知全明”的存在,但他怎么都无法看见未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正常人突然失去了视力,怎么也不会将这样的自己置身于战场上。
当然,天衍自己是不会承认自己想要“逃跑”的。
“天命不可违,与其想着怎么改变不可改变的未来,不如先一步谋划后路好了,总不能跟着沉船一起完蛋吧?不过……”
天衍目光凶戾地再次看向了曲千星:
“就算不可违抗,也要试试深浅才好做打算。”
伴随着他的想法,天绶顿时感觉到之前被剥夺的力量重新灌回了他的体内,而且不止如此,天衍还多给了一部分,大概相当于收刮几个小世界的灵力。
天绶并没有感觉到欣喜,他只觉得害怕。
因为除了力量以外,被灌回到他体内的还有他之前被压制住的情感,尤其是愤怒和怨恨之类的负面情绪,它们和力量一样被膨胀了好几倍,挤压着天绶本来就不太多的理智,支配了他的大脑和身躯。
于是在天绶的视野中,整个世界变得诡异且面目可憎,极端的怨气驱使着他,让他产生毁灭一切的欲望,哪怕被雷劈死也在所不惜。
天绶用最后的理智怒吼道:
“天衍你(粗口)……你准备利用我!我……”
他似乎想要对天衍放狠话,又或者说些其他什么,但他的话语最终消失在了失控的怨气中,只有身体也随着力量的增加也膨胀起来,足足有几十个巨灵神那么大,顶天立地,似乎能撕开整个幻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靶子。
看见这一幕,妖魔们逃跑得更快了,连失去理智只想着战斗的天兵天将也露出了畏惧的神色,想要逃离——虽然他们也没剩下多少了——但下一刻他们全部化作了金色的液体,成为了那个金色的巨物的一部分。
“吼!”
天绶发出类似野兽一般的嚎叫,向着曲千星抓去。
对于这样的天将,曲千星也不敢硬抗,漫天雷霆顿时化作了盾牌,挡住了天绶的攻击,也将这巨灵神的胳膊劈得吱吱作响。
可惜天绶此时失去了痛觉和权衡利弊的理性,不惜代价地和雷霆之盾硬碰硬,倒一时呈现对峙之势。
天衍却并不满意。
“跟一个还没有升仙甚至没有高阶的修士势均力敌,天绶你也真是出息了,”天衍冷冷道,“也罢,本来也不指望你,还是必须我自己来。”
他这么说着,掏出所有能动用的命线,向着对峙中的曲千星捆绑了过去。
那可以切分空间的命线若是将曲千星牢牢捆住,曲千星大概连一缕魂魄都不会剩下,更别说天衍还接着又丢了好几个阵法下去。
天衍却没有等待自己攻击会造成什么效果。
相反,他做完这一切后,最后一个法术拍在了自己身上,就见他的肉身还在祭天台的原地,控制着另一端的命线和天绶,真正的神魂主体却轻飘飘地向其他方向飘去。
是的,天衍要跑路了。
无法改变的未来即将来临,将最主要的神魂保存其他人无法察觉的地方——反正像是曲千星(躯体)的存在他在三千世界还有好几百个——修生养息,静观其变才是正道理,等未来方向确定了,他再选用最合适的肉身出来,重新占据最合适的位置就好了。
当然,这样跑了难免会惹人怀疑,所以分一些神魂去告知天帝,观察对方态度也是必要的,另外还有收拾财产,掐灭一些以前的暗线,将自己的法宝也隐藏起来等等一些后续工作要做……
天衍盘算着要将神魂分成几片,却不等他实施,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捆住了,神魂一阵剧痛,还冒出了青烟。
天衍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被一张织得密密的电网给包围了。
那些电流是顺着他的命线爬上来的,一道又一道的交织在天衍的身边,不管是肉身也好还是神魂也好,都无法轻易破开。
尤其是这个力量中包含的“神力(规则)”,将天衍束缚得结结实实。
“杂种!”
天衍勃然大怒——虽然他一开始就在怒——他甚至没有尝试切开电网,也暂时放弃了离开,转身返回了肉身旁边。
天衍觉得,天命他可以逃离,但一个被他随便丢掉的废物壳子都敢计算他,那才是不可原谅的!
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刚刚下手太狠,让曲千星“太痛快”地死在天绶那里了。
不过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天衍过去一瞧,发现自己只“离开”了那么一瞬间,祭坛上竟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空间裂缝,连接了好几个时空。
而在裂缝的对面,是天绶的大脸。
“天衍,去死!”他吼叫道。
刚刚天衍才给出去的力量从缝隙另一端涌过来,化作利剑,向着天衍劈去。
天衍艰难地避开了这次攻击,试图去拉拽控制天绶的命线:“你……废物!”才那么一会儿,竟然被对方了?
可是,天衍怎么拉拽那命线,都没有反应。
就如同包围着他试图将他剿灭的电网一般,那些金色的命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雷电侵蚀,反过来成为曲千星的东西。
他怎么做得到……
天衍这时候,才第一次对曲千星产生了惊悚的感觉。
天衍只好试图唤起自己压制住的天绶的理智,让对方夺回自己的身边:“天绶!亏你还是天将,被区区下界的贱种所控制,不觉得丢脸吗?”
“呵呵,控制?老子才没被控制!老子从没有那么清醒!”天绶却笑道,“天衍,你承认吧!你其实要被你自己弄得壳子反噬了!那雷霆,那力量,那权能——哈哈哈哈,你控制了那么多人,自己的命运被替换是什么感觉?”
“你在说什么……?!”天衍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天绶的意思。
天绶似乎认为,曲千星那个力量是来自天衍这边的,作为天衍的备用去壳,曲千星反客为主,夺取了天衍的力量,要成为真正的天衍。
要命的是,这个看法有一部分是真的。
至少,天绶会被曲千星控制住,应该就是依靠了天衍和曲千星之间的“线”,正因为天绶被天衍控制了,才会被曲千星控制。
甚至包括哪些命线——
正因为天衍和曲千星有关系,曲千星才可以侵蚀命线!
天衍脑子迅速地闪过了一切的因果,可惜这些事后得知也太晚了,何况天衍习惯了知晓一切再布局的做法,即使是司天,要他瞬间处理这些因果做出对策也不可能。
天衍仓促中只能劝说天绶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你都要老子去死了!老子为什么还要站在你这边?”天绶却怒笑道,“反正,我不在乎天衍是谁!”
但天帝在乎的……
天衍想反驳,但也知道反驳没用了。
天绶看似在思考,但实际上还是被控制了——而且,正是这种看起来有自己理性的思考,反而会比之前那种粗暴地控制要更糟。
“那么,你干脆去死吧!”天衍如此说道。
他拉断了天绶的命线,并且试图将天绶一脚踢回下界去。
遗憾的是,天衍小看了天绶,正如他一直看不上曲千星一样。
天绶再怎么说也是仙界第一武将(自认为),他虽然确实挺没用的,但看见自己命线被扯断的那瞬间,还是爆发出了司天也意料外的力量,向着天衍扑了过去。
天衍不屑地想要闪避,可是他才移动步伐,就再次感觉到了电流所带来的鞭打般的痛楚,然后意识到自己依然被金色的电网包裹着,就像是被蜘蛛丝捆住的蛾子一样。
太可笑了,编织命线之人被命线缠绕。
天衍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一片金光彻底淹没了自己。